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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南古宅心慌慌

By 孫小獸 2016-12-15
馬蜂窩旅行家專欄出品    |    已有10609人閱讀

海南騎行環島第7天。

 

上午11點,文城鎮海藍藝術客棧,收行李。

 

好容易調到這間劃算又有窗的房間,真想在這兒歇陣子再出發,不行,天氣預報未來兩天文昌都有暴雨,今天必須取道八門灣抵達龍樓。

 

糟糕,另一條騎行褲不見了!能掉哪兒呢?潭牛!啟瑞賓館!果然,兩天前他們忘了在身份證登記系統退房,導致我在文城無法入住的情景再次重演,又是給前臺打了幾十通電話沒人接,再次求助潭牛派出所。等信兒期間不禁回想,為什么我的環島騎行如此波折?

 

比如,為什么會住在距離文昌市區不到15公里的潭牛鎮呢?為了去天賜村吃地道的文昌雞唄,頂著小雨騎了5公里,到潭牛變暴雨了……

 

為什么又那么晚睡?因為前一晚在文南老街吃了一碗鮮榨椰奶清補涼,雖然沒放冰塊而且每一口都在嘴里捂熱了才咽下,還是胃脹打嗝兒到半夜3點……

 

都是為了吃。

 

12點半,終于整明白褲子所在及快遞事宜。出發已過下午1點。先順路到文城捷安特車店小哥推薦的旺溪茶店吃午飯。沒錯,還得吃。一籠糯米雞頂飽,一碟黑椒牛肉扛餓,一籠椰絲包給點兒甜,一碗生姜酒糟補氣血。吃光一抹嘴兒,正趕上下午茶茶點陸續出爐,忍不住用鼻子、眼睛和鏡頭“飽餐”一番,終于覺得呼吸正常了——能拯救我于沮喪的,只有食物。



 

按計劃先奔頭苑鎮松樹下村符家宅,出文城先走3公里修路中的S203,搓板路顛得腸子疼,魔術頭巾屏蔽了一半的吃土量,但眼鏡和睫毛卻不足以阻止眼睛一路被辣,余下兩公里X189嶄新的水泥路儼然康莊大道。

 

按照路標和手機導航,鉆入茂密植物中的單車道水泥路,只見一棵被瓷磚圍起來的樹,左手邊隱約可見一座民宅,但儼然不是符家宅,右手邊樹木太密,往左吧,找個人打聽一下也好,順便借用一下廁所。大門沒鎖,往里走了幾步,叫了幾聲,沒動靜兒。沿著水泥路走到盡頭,原來是這家宅院的另一個面向。內急之下只好進了菜地——權當貢獻肥料,同時期待著上演主人忽然出現的電影橋段,然而這至少會讓人心安的尷尬并沒有發生。



(從村口通往符家宅的小路被植物藏了起來,出村時才發現)

 

原路返回到瓷磚樹處,右行幾步,竟從繁茂的樹冠中辨出了爬滿綠蔓青苔的老宅圍墻。繞了小半圈,三面相連的斑駁馬頭墻赫然可見。沿著墻邊小路行至大門前,與軒昂的門楣不太匹配的簡易鐵門草草鎖著,門旁石碑上,“海南省文物保護單位符家宅”的紅字已經褪色。

 

按照行前車店小哥的叮囑,去對面院子尋看門人。透過大門可以看見屋門外的拖鞋,但對于我的叩問,除了狗叫,并無其他回音。一家狗叫,四面八方的狗都跟著叫,越叫越兇,還陸續走出家門,包圍我這個不速之客。不遠處飄來歌聲,乍聽像個男青年在荒腔走板哼流行歌。我強撐著人類的尊嚴,保持著凌厲的眼神與狗對峙,同時循音走近路對面一座低矮的簡易房,一位頭發花白的大臉盤奶奶在一邊做活一邊唱戲(只因當時太緊張,竟不記得她手上在做什么活兒)。

 

“您知道符家宅的看門人去哪兒了么?”

 

奶奶繃著臉開始了雞同鴨講的長篇大論,當然用的也不全是于我如火星語的方言,至少開門見山的部分還是普通話:“不知道”。

 

我艱難地等到她一處不明顯的換氣口兒趕著說了聲“謝謝”,她全不理會,持續激憤地嘰里呱啦,她的狗也跟著幫腔,逐客之意很明顯。我退回到路邊,坐下,一邊撿石頭攆狗,一邊給車店小哥打電話——他有個朋友跟符家宅看門人是親戚。無人接聽。剛才那幾條狗又追了上來,一通更兇的狂叫漸弱,隨之閃出一個身位,真正的老大登場。


  

 

是位大叔。我如見救星,奔上去問:“您是符家宅的看門人么?”

 

他說看門的出去了,要5點半才回來。

 

我瞥了一眼手機,3點,那——“我可以跳墻進去看看么?”

 

“隨你,反正給人家看到是不太好?!?/p>

 

彼時我內心小劇場的戲碼是:酸腐書生整理好了情緒,正要發表保守言論,隔壁野心勃勃的游客一個箭步竄上來,揚手就是一巴掌,閉嘴吧loser!

 

墻不高,也不寬,我的小短手稍微一超伸,就穩穩抓住了墻頭。墻體由大塊青磚壘就,隨處都有摩擦力夠大的接縫,一只腳抬到膝蓋高處,不太費力地一蹬,另一只腳就搭上了墻頭。落地那一瞬間松軟又踏實,腳下是厚厚堆疊的新老植被。大概看門人也覺得這院里的腐殖質夠富,便犁了幾壟地來解悶兒,鋤頭還斜倚在廊柱邊,耕者卻不知道哪兒去了。


 


 

一百年前南洋富商符家三兄弟在老家建的這座花園豪宅早已人去樓空,如今徹底淪為草木秀場。三棟二層樓房以伊斯蘭風格的拱券走廊連成一體,層層疊疊透視出庭院深深的端莊,縫隙里瘋長的雜草則插科打諢般地提醒著屬于它的時代的落幕。原本的中式粉墻更如遲暮美人,松弛的皮膚掛不住粉白,索性任青苔濃淡疊生,倒也涂抹出另一番自在韻致。


  

 

最初主人的痕跡已經斑駁殆盡,只有一面墻上還依稀可辨“得其所哉”,大約曾是書房,不知符氏先人可否曾在此屋得到過衣錦還鄉的片刻慰籍。另有墻面上殘留著“學習園地”、“比武臺”等集體主義色彩的標語,想來這種大地主的房產,當年一定躲不過被充公征作進步場所的命運。



(“得其所哉”)

 

如今,只有午后的陽光將雕花窗拓印在空無一物的地板上。站在天井里眺望下一個天井,除了多些落葉,與腳下這一方并無二致。在這個非周末的下午,這座游人與守門人都缺席的空寂老宅,在我這不速之客面前,變成了一座度量時光的巨大日晷。



(這套黃色油漆快掉光的桌凳雖然拉低了符家宅的審美,卻不算違和)

 

突然響起陌生的手機鈴聲,我本能地一激靈,猛地回過神兒來,哦,是我的備用手機。是自行車店小哥回電,我說我已經跳墻進來了,他說哦那祝你玩兒好,我卻開始不安——雖然跟村民大叔打過招呼,但終究是在沒有得到法定守門人首肯的前提下用非正常的方式“私闖民宅”,心虛之勢迅速蔓延,我甚至擔心自己是不是打擾到了某種不知名的力量,加上時間吃緊,草草拍了幾張照片,趕快翻墻走人。

 

出村路上先后碰見一位騎電動車的大叔和一位騎電動車的少婦,都是面無表情。

 

原路返回X189水泥路,又吃著土突突了大約1公里S203,到了八門灣綠道起點附近的頭苑接待中心,才終于覺得結束了一段不被祝福的旅程,這種對本地人冒昧換來的冒險,不好玩兒。這時,掛牌的“游客服務中心”就顯得十分療愈,盡管向躺在吊床上的大哥問路得到的是充滿質疑的回復——“騎單車走綠道到龍樓?不可能!到東閣就上國道吧”。


  




 

“好,謝謝。再見?!蔽覜]時間廢話,下午4點零3分,鉆進紅樹林,頂多還能騎1個半小時。

 

木棧道急彎多,樹枝壓得又很低,還動輒冒出一道快有膝蓋高的路障,吭哧吭哧抬了3次幾十斤的車和行李,抬頭就是一排爭相推銷椰子的農民撲面而來,要不是趕時間,我還真想喝幾口壓壓驚。在接下來的1小時路程中,再沒能見到人的服務區,木棧道變成了各種材質鋪就的鄉間小道,好在過一段就能遇見個把忙碌的農民。



(被這小娃兒盯了半天后,我徹底放棄了夜騎綠道的念想,就近上了省道)

 

路遇一座“幸福橋”,我想起之前向一個文昌人打聽符家宅,那人不知是故意打镲還是真不懂,問:“符家?你姓符么?”我只好回答:“我不姓符?!?/p>

 

如果幸福就是沒有時間拖延,沒有岔路猶豫,那么過了幸福橋,我果然幸福了。



(上了省道,稍定心神,作別西天的云彩)


(文教河上的小監測站)

 

沿著綠道的箭頭向東騎行,一個小時后抵達一個村子,距離原計劃通往龍樓那條鄉道還有十幾公里,我看著漸暗的天,喝了口水,順著S203方向的箭頭左轉出村,上了搓板路狂飆20公里,終于在晚上7點到達了路寬燈亮樓整齊的龍樓鎮——剛剛成功發射長征五號的中國第四座航天中心,“瓊東第一峰”銅鼓嶺和海南最東角石頭公園的所在地。



搓板路的開端

(距離目的地龍樓還有5公里,文教鎮的燈火,是匆匆一瞥的慰籍)


剛過第一個紅綠燈,一騎著電動車的本地男子追上來問:“哇小妹這么晚你一個人騎車不怕嗎?”

 

我拖長了喊:“怕!”

 

那人滿意地超車走了。

 

終于,導航說“您已到達目的地附近”。我順著龍樓鎮派出所的路牌指示,抬眼聚焦旁邊小三樓上馬卡龍色招牌的“爐石旅店”四個字,捏閘停車,長舒一口氣,手腕松了下來。

 

一只像《馬男波杰克》中的花生醬一樣熱情的大金毛吸溜著哈喇子撲腿而來,我摘下頭盔和手套,拎包進門。三面墻上畫滿了典型的青年旅舍手繪,前臺不見人,書架后面傳出詭異的音樂。

 

我在書架旁的椅子坐上,一個戴黑色方框眼鏡的瘦弱宅男探出頭來,在之前加的微信照片上見過,正是店主——姓郄名濤,號“龍樓一霸”,八五后燕趙游俠兒,于京師吸霾數載,偶來龍樓,驚為天人,遂開此小旅館。

 

wifi密碼是?大濤一指門框上面:huicheng。上面還有釋義:“少年,回城補血,出發!”魔獸的世界我不懂,但“補血”要得。

 

辦完入住,大濤丟我一包瓜子:“山核桃味兒的。我在看一靈異電視劇的大結局,一起吧?!?/p>

 

從不敢看鬼片的我嗑了個瓜子,說,“嗯,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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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小獸

野生獨立寫作者。做過導游,當過記者,演過小劇場話劇,編過奢華旅行雜志,2013年辭職浪游至今。在路上也沒治好拖延癥,美其名曰“住下來旅行”,偏愛探尋地圖上的毛細血管,因此至今尚未走遍中國,但已成功把新疆伊犁、泰國清邁、云南紅河&昆明、四川瀘沽湖、海南北部等他鄉變故鄉。新浪微博&微信公眾號:孫小獸 TA的窩孫小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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