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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之鄉如碼頭

By 雷梓 2017-09-29
馬蜂窩旅行家專欄出品    |    已有3811人閱讀

一 故鄉,然后背井離鄉




故鄉是播種發芽的地方,「第二故鄉」則是移栽過去存活的土壤。前者是苗圃,后者是移植地。前者類似血緣,無法選擇,后者緣自后天的驅使。

 

年輕時候,我對故鄉這個概念缺乏深切的認知與認同,渴望比它界定的狹小范圍要廣闊很多的天地,想要一望無際,沒有盡頭,想要自己的足跡鋪天蓋地。

 

跟無數出生寒微,在偏僻小城長大的孩子一樣,故鄉在我眼里是寶貴的,也是可憐的,是可愛的,也是可恨的。它有溫暖質樸,也有促狹自私,它有自足安寧,也有無知困頓。

 

少年總是向上的,有迷茫的幻想和小小的野心,這野心無關陰暗的圖謀,乃是一顆貪玩好奇的撒野之心。所以在人生的前奏,我漸漸就對故鄉有了不滿甚至鄙夷,想要脫離它束縛的念頭越來越熱。

 

命運成全我離開,直到奔突為收束不住的漂泊。

 

我先是去了北京讀書,在那里領到了第一代身份證。寒暑假的時候,去了幾處同學的家鄉,那感覺像是從一架顛簸搖晃的大篷車里,撩起簾布來,偷窺陌生的世界。

 

畢業后著落在了省城貴陽。假如安分守己地過活,這里應該成為我唯一一個「第二故鄉」。



(黃果樹瀑布群之螺螄灘瀑布)

 

我在貴陽呆了六個年頭——除去扶貧的一年半,以及后來顛沛流離的兩年多,實打實只有兩三年時間。

 

間中我去了北京,去了青海,最后又決絕地離開貴陽去了廣東。

 

二 北京,戰斗過的地方


(北京,棲居八年的和平路北街)


從時間上算,北京在我生命中占據的長度遠超逗留過的其他地方。幾進幾出,我對它向往著,覬覦著,歡好著,忐忑著,最終它于我只是一座舞臺,上演了我刻骨銘心的愛恨情仇,卻到底無法扎緊根基,好似一棵成年的樹移植到這里,鮮活了一陣難逃水土不服,枯死之后徒留一個黑洞洞的樹坑。這空洞讓我疼過一陣,終究被時間的塵埃軟埋。

 

北京算不得「第二故鄉」,卻名副其實是我戰斗過的地方。

 

三 惠州,第二故鄉


 


惠州是我的一塊福地。它不問來路,寬大為懷,終結了我曾飽受的歧視和壓抑,以超出內地十數倍的薪資待遇,甘甜香濃的廣東煲湯,美味無比的各式海鮮,人情里的厚道與溫存,安適了我的身心,不到半年就戀上了這一處溫柔鄉。

 

惠州給我的自由度是今生最寬裕的,于是我得以展開天賦力量的翅膀,也因緣際會,結集了無數奇妙的善緣。我把根扎進這塊土地,實實在在將惠州當成了自己的地盤,自己的家。

 

我勇敢地開了惠州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酒吧,起名“三劍客”。憑借它,認識了很多各式各樣的人。他們在這里喝酒,唱歌,拍照片和視頻,談生意,談戀愛,做愛,做面包,打撲克,打家具,慶祝生日和各種節日,辦婚禮,開詩歌朗誦會,醉倒睡成一片。直到很多年以后,我已經離開惠州,還在有不少人念叨三劍客的好,贊美它帶給自己的快樂時光。

 

我熱愛惠州的西湖,真心實意將它當成自家的寶貝來熱愛。因為它,我更加親近惠州,親近蘇東坡。偶有恍惚,會狂妄地將自己跟東坡大人作比。那種時候,我多半獨自在蘇堤上游走,或者一個人在湖上泛舟。那條蘇堤很像射穿心房的丘比特之箭,也像一條心血管,讓我感應到了東坡先生的心跳。他和王朝云的愛情讓人心疼。因為這些,因為西湖本身,當軍方在西湖景區內砍樹,推平山頭,要建將校樓的時候,我挺身而出,明察暗訪,順應民意,做出題為《誰來保衛西湖?》的系列電視片,反響強烈,促使建樓工程罷手。我當時寫的解說稿是惠州市長親審的,他夸我膽子大,我說我是真把西湖當成了自家的寶貝。



 

我愛惠州的南中國海,深愛到迷戀的程度。我明確知道自己跟這片海有奇緣。更多的時候,我與海獨處,在陽光下,在月光下,在星夜里,在漆黑中。在橡樹林里望著顏色變幻的大海發呆。在涌上沙灘的濤聲中裸奔。坐漁民的機帆船去到深海,在漁排上清水煮海鮮,大膽吃河豚。我愛上海邊那些古樸的村莊,也為它們的消失而扼腕痛惜。我面對海,默契中,所有交流都在無言中清潔。一無所有,又擁有一切。

 

在惠州那些年,也是我物質上混得最好的人生階段。盡管我足夠傻,別人送我房子我拒絕了,送我幾十萬回扣我拒絕了,副部長的女兒要嫁給我,我也拒絕了,但終歸衣食無憂,滿心里快樂。講到房子和回扣的時候,我被當時當地最有實力的民營企業從電視臺挖走,出任集團企劃宣傳部經理,后來又兼了總裁助理,可謂紅極一時。在這期間,我作為具體經辦人,為集團買回一支足球隊,參加全國乙級足球俱樂部賽事,算是為惠州人的業余生活添了一份新鮮的樂趣。

 

回望惠州,我喜歡那個時候的自己,敢于追求、嘗試和挑戰,敢于跳脫出自身及圈子的局限,無知無畏,不計得失,所以才有了諸多被朋友謬贊的“傳奇”。

 

四 青海,精神故鄉




無法繞開青海。它是我珍藏在魂魄間的精神故鄉。

 

在被命運摔打得七零八落之后,1990年,我第一次去青海。當時的我,活脫脫一個孤魂,目力所及處,四野無人,八方荒涼。有個深夜,我躺在城郊的一塊草坡上,仰望天空,惟余一顆孤星。冥冥中有道不明的指引,我決定投奔青海。像一條瀕死的魚,游向那片青色的海。

 

時光充滿了暗合的秘密。

你行走在其中,卻讀不出它的密碼。

我選擇七月去看青海。

這青色的海。2.4億年前為海,昆侖最先探出頭來。



 

我得到一份寶貴的贊助:軍大衣,睡袋,壓縮餅干。

我做出了徒步環游青海湖的決定。并且在心中默禱,走得出來就生,走不出來就死。

365公里,我走了十天。起初背負著沉重的肉身,然后走到渾身血肉以及裹挾的七情六欲通通風化、碎裂、散落,越來越輕盈透明,直到羽化登仙獲得飛翔的翅膀。

 

只有我和高原神明白,這是怎樣的一次輪回。

 

打這以后,我一次又一次回去青海,回去青海湖邊,隨心而至,慢慢游走,又或終日靜坐,聆聽潮聲,風聲,雨落在湖中,蟲子在草里穿梭,靜寂中萬物生長的天籟。

 

在青海,我追尋過黃河與湟水。從三江源直到民和流入甘肅又流回青海的大彎,在湟水邊的臺地上的青楊林里,幻想著《北方的河》里與那個迷人女子找到彩陶碎片的動人場景。


(拉脊山)

(青海貴德一線的雅丹地貌)

(青海李家峽水庫)


(青海民和的麥田)

 

我在這座高原上,為怒放的玫瑰震撼,為荒原狼的嗥叫驚魂,擁抱過許多親愛的人和樹,乘風馬飛翔,迷醉于煨的桑煙。我跟道路與河流一起通往四方,我與高原融為一體,成為它四季晨昏里的一個細節。

 

也曾生出定居青海的念頭,卻終于明白,這里是我的心靈圣地,可以膜拜,遙望,懷念,卻不敢將它變成日常逛蕩的爛熟之地。

 

受傷、麻木、恐慌、無明的時候,我會惴惴著前來,聆聽,感應,自省,悔悟,找回自己在世間摸爬滾打的力氣,吐故納新,繼續前行。

 

半輩子里,我去了青海十四次,有生之年,我還想再去十四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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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梓

白族,資深媒體人,行蹤遍及中國,惟余臺灣;有些地方于我,已超越旅行概念,而成為靈魂居所;曾在東南亞諸國浪跡半年,十四次去到青海湖,并以十日徒步環湖;與愛人相伴,逆沅水、酉水漫游湘西全境。TA的窩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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