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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閘蟹與風流雅集

By 沈寅 2018-09-29
馬蜂窩旅行家專欄出品    |    已有2378人閱讀

當初你爸追你媽,靠的就是送大閘蟹。

 

關于我爸和我媽的戀愛故事,家里許多親戚都向我轉述過,基本都是一個關于大閘蟹的版本。說是我爸年輕時,經人介紹認識我媽,我爸老實,相中后也不會表示,也不會追女孩,就每天騎著自行車在我媽下班時準時出現在我媽工廠門口等,這一招叫“宣示主權”,意思是告訴廠里其他適齡男青年,這朵名花有主了。

 

還有一招,就是捎家鄉特產,通常是一個大大搪瓷杯,或是裝著水果,或是其他好吃的。當時我爸爸的弟弟在崇明工廠,回家探親會帶上些農場地里種的水里摸的。我爸見著了,就會偷偷藏起來,帶去給我媽。有次,我媽打開蓋子一看,兩只煮熟的巨大的大閘蟹,“每只足足有半斤重?!蔽镔Y貧乏的年代,兩只大閘蟹飽含的是無窮的情誼。

 

半斤重的大閘蟹,記憶中我是沒吃過。小時候大閘蟹還不像如今這般火熱搶手,似乎也難見這么大只的。我爸的實誠,還體現在買蟹這件事上——他總愛買雄蟹。為什么?因為公蟹大,肉緊實。那雌蟹可是有美味的蟹黃呢?這點我爸是難以理解的,所以他做不了美食家,在他看來,梭子蟹比大閘蟹要實惠,因為肉多,雄蟹比雌蟹好,也是因為個大肉多。

 

所以,小時候我幾乎吃的都是公蟹,九雌十雄,說的是農歷九月吃雌蟹,十月吃雄蟹。其實十月后蟹的價格也比之前“市鮮貨”便宜了,我吃蟹也多是十月后。先掰去蟹肚臍,雌蟹是圓蓋,雄蟹是小三角,然后從后端接縫處掀開蓋,就像開箱子驗寶,若是蟹好,開出來就是滿腹精華,反之亦然。我爸傳授秘訣,不開蓋就能知道蟹的好壞,就看蟹股是否脹實,如果厚得仿佛連蓋殼都要脹開的,那一定是肉多膏肥的,就像肌肉男,肌肉大就容易撐破襯衫。

 

先吃蓋子,挑去蟹嘴后的“胃”,勺上些醋,用筷子攪拌,嘴唇靠著蟹殼“喝”,醋經過蟹膏蟹黃浸漬,鮮美異常。這是吃蟹最美妙的瞬間之一。之后剝去蟹腮,就是蟹身兩邊白色海綿狀物體,蟹腮白就說明養蟹的水干凈。我不喜歡先吃蟹腿,感覺掰去了蟹腿手沒有著力點,捏著腿將蟹身掰開,沖著蟹膏蟹黃豐腴處一咬一吮吸,這是吃蟹第二個美妙瞬間。除此之外,吃蟹其實挺平淡,沒什么波瀾。有人不愛吃蟹,也多因為吮完膏脂后吃蟹就太過繁瑣,我戲稱之為“嚼甘蔗”,連殼帶肉嚼兩口,嘗嘗滋味,再吐甘蔗渣似的吐了。

 

現今流行拆蟹八件,能把蟹的每一絲肉都清掃干凈,最后還擺出個完整蟹的形狀。這對于從小蟹吃到大的人來說,根本不算什么,我們用雙筷子,加上靈巧的舌頭,就能輕易做到。比如最麻煩的蟹腿肉,用剪刀剪筷子戳,在我們看來,不如咬去兩端關節,讓蟹腿形成一個圓管,再從其中稍粗大的一端用力一吸,蟹腿肉就“嗖”地落入口中。



(蟹最美味不過膏和黃,也就是蟹的生殖腺)

 

雌蟹和雄蟹的區別,不僅在外觀大小蟹肚臍形狀,也在剝開蟹殼后的蟹黃和蟹膏,煮熟后蟹黃硬實蟹膏綿密粘稠,一口下去粘糊滿嘴。小時候我就知道蟹黃是雌蟹的卵巢和卵細胞,蟹膏是雄蟹的精囊和精液,吃蟹就像性啟蒙課,吃著吃著就知道了人從何處來的道理。

 

小時侯吃蟹,吃的也多是崇明的蟹,崇明似乎是大閘蟹的發源地,產的蟹蟹腳多毛,俗稱“毛蟹”。陽澄湖為什么名聲在外,可能確實是因為水質好,風土好,所以生長在陽澄湖的蟹,蟹身不沾泥,俗稱清水大閘蟹,體大膘肥,青殼白肚,金爪黃毛,肉質膏膩。其實比較了也就知道,陽澄湖的蟹,蟹身干凈,沒有“黑點斑紋”,蟹腳毛金黃,這就和人要衣裝佛要金裝,蟹干凈了體面了自然也就“高級”。吃上去么?或許因為水質好,蟹肉就透著清甜,相對而言,泥水潭里長大的蟹,就一股子腥味。從這個角度去看,其實好蟹也不獨陽澄湖,水質好的湖也有許多,故現在又開始流行太湖蟹、蘇北蟹等等。


 

(粉墻黛瓦,水鄉氣色)

 

但吃陽澄湖的蟹就光是為了吃優質的蟹嗎?也未必,很多時候,去陽澄湖吃蟹的目的,是復雜的,包含了吃好蟹,打秋風,郊游等等。三五人成群,自駕去陽澄湖玩個一天,吃吃大閘蟹、農家菜,還是挺有意思的一件事。人說上有天堂下有蘇杭,上天對蘇州真不薄,給了太湖又給了陽澄湖。去陽澄湖自駕方便,我雖不會開車,但也去過,從蘇州打車過去,大約80元。



(醉蟹也妙,熟醉遜色一些)

 

頭一天,我們在蘇州,參加臺灣茶人解致璋的茶席。解致璋不太來國內做茶席,之前差不多也就一年一次,那一年在蘇州,一票難求。茶席選址藝圃,一處始建于明代嘉靖年間的古典私家園林建筑,第二任主人是文震孟,也就是文徵明的曾孫。藝圃就園林而言,在蘇州也能列在前位,但在通俗游客心目中,知名度就遠不如拙政園、獅子林等等。藝圃也不太好找,蘇州晚上難打車又堵車,我們原本算好時間從觀前街出來,眼看著時間就要來不及了,索性叫了兩輛“摩的”,往藝圃趕去。蘇州的冬天,白天真是明艷動人,可太陽一下山,就冷得像另一個世界,我坐在“摩的”上寒風刺骨,以至于多年后看“阿湯哥”的“諜中諜”系列,只要一看到摩托追逐,我就能立刻回想起蘇州的“摩的”。藝圃藏得深,在一群低矮破舊的平房深處,我們摸進去,內里別有洞天,仿佛和院子外兩個世界。



(蘇州多庭院,雅集也常選在庭院里)

 

入了茶席,應該睜大眼睛看、張開毛孔體味高雅,可我最深的感受還是冷。坐的紅木椅子冰硬、腳踩的青石地面也冰硬,只覺得陰濕之氣順著腳一路往上攀,老宅子漏風,總感覺哪兒有冷風悠悠吹著脖子。茶歇時,賓客去院子里品茶點、聽評彈,賞園子,四處掛上了燈,套上了燈罩,光就像陳凱歌電影《風月》里那樣,昏黃的、濕潤潤的,在黑夜中暈開了似的,很美。我們找個沒風的暖和的地方靠著,恍惚中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

 

茶席風雅,有些高處不勝寒,于是,第二天我們決定摸去陽澄湖,去接接地氣。我們去的是蓮花島,陽澄湖中的一個面積約3平方千米的小島,因蓮花形狀而得名。島上都是養蟹的農家樂,到了碼頭下車了,一群拉客的一擁而上,我們就沒了主意。第一次去,人生地不熟,干脆選了個拉客者中面善的,說話又是蘇州口音的。



(陽澄湖中的小島,因蓮花形而得名蓮花島)

 

登上小游艇往湖中駛,漸近蓮花島時水路變窄,從一片枝椏中往隱蔽的深處駛去,能勾起許多聯想,我想到了李清照的詞,“興盡晚回舟,誤入藕花深處。爭渡,爭渡,驚起一灘鷗鷺”,也想起金庸小說中段譽被阿朱阿碧從鳩摩智手中救走,劃小艇去了王語嫣家……但顯然如今船上的農家主人沒有那么浪漫,她只是一個勁的和家里電話聯系,今天生意不好,帶來的客人不多。



(蓮花島上,蘆草黃了,秋意濃了)

(農家養的鵝有看家護院功能)


蓮花島上的農家基本就是生在水邊吃在水邊,而蟹其實早就收獲分銷去各地了,也就是所謂的“2B”(to B),留在院子池子里的,也就供“農家樂”客人,是“2C”(to C)端的。我們倆選了蟹,又點了些其他菜,就出院子玩去了。蓮花島其實不大,能逛的地方也不多,多也是農地常見的田地,時不時見到兩只鵝大搖大擺地在路上走,稍微看它們兩眼,它們就長著翅膀叫喚,彪悍得不得了。據說農家用鵝看家護院,看來也是有據可循的。



(在蓮花島吃蟹,粗繩粗盤,農家風味)

 

回到農家樂吃飯,也不覺得來到產地蟹就變好吃了,說到底也是興致的關系,似乎興致好,送進嘴里的蟹也變得更正宗了一點,味道也更好了一點。都說“有情飲水飽”,有時候剛處對象的情侶出去吃飯,吃飯只是一說,濃情蜜意下,吃什么都是美味的。但若是相親就不一樣,對面坐著的人不順眼,就會覺得處處都不對,吃再好的也沒味道。

 

眼看著天黑了下來,農家樂主人連忙送客。倒也不是為了翻桌率,實在是蘇州冬天交通不方便。用小艇送我們上岸,指了指遠處的公交車站,也就是公路邊上一個不起眼的簡陋的車站,在這能等到回程去市區坐火車唯一的交通工具,每一班車次約45分鐘。于是,我們吃蟹的所有感受又落在了“冷”字上了,周遭沒路燈,黑漆漆一片,只有車駛過時車前燈帶來微微的昏黃,又冷,風也大,倆人除了相擁取暖,似乎也沒什么選擇。若硬要擠出點詩情畫意來為吃蟹畫上句號,我倒真想起了《日瓦戈醫生》的場景,在荒原中,尤拉抱著拉拉:“他們彼此相愛并非出于必然,也不像通常虛假地描寫的那樣,‘被清欲所灼傷’。他們彼此相愛是因為周圍的一切都渴望他們相愛:腳下的大地,頭上的青天,云彩和樹木?!?/p>



(水鄉晚霞迷人,田園牧歌景象)

 

冬天的蘇州,冷卻總能滋長出許多別樣的風月事。以前,上海人去蘇州,多是當日往返,所以,偷情多去杭州,宿上一夜,就能找理由發生些什么,故杭州是上海的“后花園”。若要去蘇州偷情,就要想一些因由,如《繁花》里一群青年男女相約去蘇州吃飯,吃飯就是因由,若是吃了晚餐恰好天色也晚,火車過了班次,那就得住上一夜,許多事就能發生了。所以,單純去陽澄湖吃蟹,如果是午飯,吃完拿著農特產回上海,這叫公司“outing”,為留宿一般都特意避開午餐改吃晚餐,吃蟹就變成了“蟹宴”,變成了雅集,變成了男女社交場。



(茶席是雅集的一種,蘇州文人喜愛雅集)

 

我有個記者朋友,他就特別愛蘇州,原因是蘇州滿足了他飲食男女人之大欲。江南人長相秀美,且蘇州美味也多,蘇州真是他的“人間天堂”。發生在蘇州的故事,躲在雅集中,有次蘇州當地文化名人做東,做“蟹宴”,邀請一眾風雅之士吃蟹、喝茶、聽琴、吃飯飲酒,盤桓數日。我的這位朋友一邊表演各種風雅見識,一邊留意到同行的男性藝術家的男性小助理……已中年的他似乎又有了青春少年的感覺,身子也輕了不少,就覺得是杜麗娘睡在花蕊中,一身頑固的脂肪都快被欲火蒸發了。



(亭臺樓榭,諸多風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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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寅

《Travel+Leisure》中文版新媒體總監,旅行vedio導演,前《外灘畫報》主筆。曾經讀萬卷書,如今行萬里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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